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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

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 (第2/2页)

何成局的脸色铁青。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就是因为这封信。方世宏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因为这封信。还有海安号上那些回不来的船员,方世宏那两个一死一伤的内劲境高手——都因为这封信。
  
  “陈阿四现在在哪儿?”
  
  “在制造局的禁闭室里关着。林青派人看着他。”秦舒云合上账册,声音低沉,“老爷,陈阿四交代了一件事——他之所以给法国人通风报信,是因为有人出钱收买了他。不是法国人直接收买的,是一个北边来的掮客,给了他五百两银子。那个掮客他以前从没见过,只知道对方说一口北边官话,出手阔绰。”
  
  又是北边。
  
  何成局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叩了三下。北边来的神秘高手,北边来的掮客,北边来的杀手,还有远在京城的李鸿章——这些线索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北洋系的势力正在将触角伸进广州。更深一层去想,陈阿四不过是个在制造局干了八年的老师傅,连他这样的人都敢为了五百两银子出卖联市商团的绝密情报,那些更高位置的人呢?那些跟联市商团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商家呢?甚至何府内部呢?
  
  “老爷,陈阿四还交代了另一件事。”秦舒云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说那个掮客给他银子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何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半个月前。就在海安号出事之前几天。”秦舒云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审讯陈阿四的详细口供,“妾身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收买陈阿四的人,在何府里还有别的眼线。”
  
  “他还交代了别的吗?”
  
  “没有了。陈阿四说那个掮客只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是对方来找他,他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真名实姓。第一次见面给了他三百两定银,要他提供联市商团最近的出货安排。第二次就是海安号出事前的三天,又给了他二百两,指明了要海安号的具体航线和时间。”
  
  五百两银子就能买走三百杆新枪的下落。五百两。何成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继续查,但不要声张。联市商团内部的调度文书从现在起全部加密,所有经手人都要签字画押。谁把消息泄露出去,谁就是内鬼的同党。这件事归你全权负责。”
  
  “明白。”秦舒云将账册锁进抽屉里,钥匙贴身收好,然后重新坐回案前,将算盘拉过来摆正,双手搁在算盘上。何成局知道她要开始赶工了,便不再打扰,转身走出东厢房。
  
  何成局回到书房,关上门,点起一盏孤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磨墨提笔,给恭亲王写回信。这封信他反复斟酌措辞,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广东制造局新枪已定型,恳请朝廷追加拨款。第二句——左帅南下若过广州,职当尽力款接。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近闻北洋有掮客潜入粤境,勾连内外,图谋不轨。职已拿获一犯,供词直指北洋要员。事关重大,不敢擅专,伏请王爷密查。”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火漆,叫来龚文,让他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往京城。龚文捧着信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过去三十七年了,龚先生快八十岁了。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深人静,灯笼的光芒在廊下微微摇曳。他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恭亲王的密信、麦考利的来访、陈阿四的供词、西樵山的伏击——这些事件彼此之间隔了上千里的距离,从京城到天津,从澳门到佛山,但它们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确切地说,是往后花园东南角那座独立的小院——乐室。
  
  何府的乐室与舞室相连,中间只隔了一道活动的木屏风。乐室不大,四壁白墙,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古琴案,案上放着一床蕉叶式的古琴。墙上挂着四幅字画,写的是“清微淡远”四个字,笔迹清瘦飘逸。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房梁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雾纱。
  
  柳如烟已经坐在琴案前了。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耳畔垂着两缕碎发。四十五岁的柳如烟是何府最安静的人——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淡。她坐在那里调弦,手指拨动琴弦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每一根弦的松紧都被她调得恰到好处,发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见却又不会觉得吵闹。
  
  唐玲坐在屏风的另一侧,舞室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乐室透过去的光看见她盘膝坐在地上调息的剪影。她换下了那件水红色的舞衣,换了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也散开了,披在肩上,跟刚才那个明艳动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爷请坐。”柳如烟没有抬头,手上的调弦动作也没有停,“唐妹妹跟妾身说了,老爷今晚要用乐律辅助修炼。妾身准备了三首曲子,按顺序来——先《平沙落雁》疏通经脉,再《普庵咒》安定心神,最后《梅花三弄》收功归元。老爷觉得如何?”
  
  何成局在琴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你是行家,听你的。”
  
  柳如烟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发出一串流水般的琶音,乐室里原本安静的气氛被这串音符轻轻搅动起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经脉中那四股不同属性的真气在听到琴音的那一刻,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紊乱的颤动,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的感觉,像四根不同音高的弦被同一只手同时拨动。
  
  “老爷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水火金木,各有各的节奏。”柳如烟将双手平放在琴弦上,抬起眼睛看着何成局。她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何成局从未注意到的特质——那不是一个清倌人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里藏着某种极其古老而深邃的东西。
  
  “老爷,妾身练琴整整三十年才学会控制这种力量。可是妾身从头到尾都没有内力——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支曲子不是练到高深处能有什么额外的好处,而是练到高深处会要了命。每一支曲子都是一把钥匙,有的钥匙能打开门,有的钥匙能锁住门。妾身需要唐玲妹妹用舞姿帮妾身稳住节奏,否则第三段一开始,老爷体内的四股真气就会被全部引爆——到时候这个院子都会被炸成平地。”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支曲子?”何成局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
  
  “因为四气归元是最快的办法。老爷最多只需要忍受一个时辰的碎脉之痛,熬过去不但五行圆满,宗师境八阶也能一举突破。老爷心里清楚——以现在外头步步紧逼的局势,您等不起那十天半月。”柳如烟的声音依然轻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动摇。
  
  琴声停了。柳如烟的指尖轻轻按住琴弦,目光越过琴案看着何成局:“老爷,实不相瞒,妾身在春香楼待了十五年,来何府又待了十九年。这三十四年里妾身给无数人弹过琴,但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弹过破阵乐。因为不是谁都有资格听。”
  
  “那你今天为什么愿意弹?”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重新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就在何成局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因为老爷在西樵山做的事,妾身听说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弹吧。唐玲的舞能护住你们两人吗?”
  
  “能。但需要老爷同时用真气护住妾身和唐妹妹——破阵乐一旦开始,娘娘庙古曲的力量会往四周扩散。老爷必须在承受碎脉之痛的同时分出心神来保护我们两个。”
  
  “我明白了。”何成局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水火金木四属性真气同时运转起来。
  
  柳如烟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何成局就感觉到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琴声——琴音如同一股肉眼可见的涟漪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何成局体内那股尚未成型的土属性真气被这阵琴音搅动,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听到了召唤。
  
  紧接着是第二声。这一声比第一声更低更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何成局浑身一震,锁龙扣在经脉中残留的灼痛感被音波彻底震散。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变化,柳如烟指尖下的琴弦已经开始倾泻出一连串急促而暴烈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砸在他尚未成型的土属性真气上,将那团混沌的气息一点点淬炼成形。
  
  唐玲动了。她的舞姿跟平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柔美的身段和曼妙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柳如烟琴音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音律的高潮上,将弥漫在乐室中的音波引导、压制、封堵。
  
  乐室中的空气开始发烫。何成局额头青筋暴起,柳如烟面色苍白如纸,唐玲舞步急促如雨。就在第三段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一瞬间,何成局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四股属性各异的真气在他丹田中同时震动,火水金木四色光芒骤然亮起,然后被一股浑厚磅礴的土黄色真气全部吸收、调和、融为一体。
  
  五行圆满。
  
  宗师境八阶。
  
  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琴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柳如烟的双手从琴弦上滑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琴案上,天青色的褙子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屏风另一侧传来唐玲瘫倒在地上的闷响。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中五色光芒流转了一瞬便收敛入瞳仁深处。他只做了一件事——伸出双手,左手隔空按住柳如烟的后心,右手穿过屏风虚按在唐玲的后背上。两股刚刚完成五行圆满的浑厚真气缓缓渡了过去,稳住她们体内翻涌不休的气息。
  
  “老爷,妾身没事。”柳如烟缓过气来,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而是低头看那床蕉叶式古琴。琴身上多了两道细细的裂纹,从雁足一直延伸到龙池。她轻轻抚摸裂纹,脸上没有任何惋惜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何成局收回双手,缓缓握紧拳头。五行圆满,宗师境八阶。那个老东西如果再出现在他面前,即便不用锁龙扣,他也有一战之力了。
  
  “如烟,”他看着靠在琴案上的柳如烟,“娘娘庙古曲——你跟那位老道士,后来还有联系吗?”
  
  柳如烟慢慢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奇怪的、似乎是轻松又似乎是悲伤的复杂情绪。
  
  “老爷猜到妾身弹的这琴曲来自娘娘庙,妾身一点也不意外。但妾身不知道那位道长现在在哪里”
  
  何成局没有说话。
  
  夜已经深到了极点,柳如烟脱去衣物,阴阳缠绵决运转起来,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何府最高处那棵凤凰木的枝头上,第一只早起的鹩哥抖了抖翅膀,对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发出今天第一声清脆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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