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 (第1/2页)
何成局从花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丫鬟们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沿着游廊曲曲折折地延伸出去,像一条蜷伏在暮色中的金龙。他没有直接去东厢房找秦舒云——内鬼的事固然要紧,但麦考利方才那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盘算一下眼前的局势。这个苏格兰人登门拜访,表面上是来卖钢,实际上句句都在试探。麦考利知道他在西樵山受了伤——这件事连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一个洋行副办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只有一种可能:何府里的眼睛,不止一双。
何成局没有直接去东厢房,而是拐了个弯,先回了趟卧房。他需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也需要在见秦舒云之前把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理一理。推门进屋,余姚姚已经不在房里了,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新熬的药汤,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余姚姚工整的小楷——“药趁热喝,凉了药性减半。彭幼楚说这碗加了黄芪,补气的。”
何成局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直皱眉。彭幼楚熬的药,效果好是真的好,苦也是真的苦。他放下碗,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但还算精神的脸。五十六岁的布政使大人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模样,然后叹了口气。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重新走出卧房。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算盘声还在响,比昨天更急更密了。秦舒云大概是在赶着核算联市商团这个月的总账——方世宏从潮州调火药的钱、宝芝林补药材的钱、制造局造枪的模具费,还有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如果真要买的话,定金也要提前预留出来。这些账加起来少说两三万两银子,秦舒云一个人要在几天之内全部理清,工作量确实不小。
何成局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知道秦舒云的脾气——她打算盘的时候最烦有人打扰,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把最后一组数字打完再说。他便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池塘边的石灯笼已经点上了,水面倒映着一轮半圆的月亮,被夜风吹皱成一片碎银。何平已经不在池塘边了,大概是练完功回房去了。但石灯笼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何安。
何安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水面。他二十六岁,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高手,倒像一个跟谁赌了气的孩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何成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爹。”何安叫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柳条继续抽着水面,啪嗒啪嗒的,把水里的月亮打得粉碎。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池塘里的石蛙开始叫了,先是一只在试探,接着两只三只全叫起来,聒噪得很。何成局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洗衣房里听见的蛙鸣声——那天晚上赵麦穗帮他突破了宗师境七阶,三天过去,感觉像过了三年。
“爹,您受伤了?”何安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谁跟你说的?”
“林姨娘说的。”何安把柳条扔进水里,转过身看着父亲,“今天下午林姨娘在茶房跟刘姨娘说话,我在门外听到的。她说您在西樵山用了一个铜环,把境界硬提上去跟大宗师拼了七刀。林姨娘说那个铜环会伤经脉,用了之后至少要躺半个月。”
何成局没说话。林青的嘴向来紧,她能跟刘惠珍说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刘惠珍是茶房总管,消息灵通,这种事迟早瞒不住她。而何安在门外偷听——这个儿子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耳朵倒尖得很。
“爹,宝芝林的梁宽前天来说,黄师父被困在西樵山的时候,您一个人冲进去救他。对方有十几个人,还有个大宗师。”何安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爹,您为什么要亲自去?让陈守备带水师的人去不行吗?让方世宏多带几个人不行吗?”
何成局看着何安。儿子那双眼睛里有埋怨,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愤怒。何成局忽然想起来,何安跟黄飞鸿的关系其实不错,前两年有段时间何安经常去宝芝林找黄飞鸿切磋,黄飞鸿也愿意指点他。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何安就不怎么去了,何成局也没多问。
“因为来不及。”何成局回答得很简短,“等陈玉成从水师调人,最快也要两天。方世宏从潮州赶回来,也要一天。你黄师父撑不了那么久。”
“那您也可以多带几个人去。”
“带了。林青带了七个护院,你孙姨娘也去了。要不是她藏了一手暗器功夫,你爹我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而是躺在棺材里了。”
何安愣住。他还不知道孙小蕾是唐门后人的事——这件事何成局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爹,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何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已经五十六了。朝廷三品大员,联市商团总领,广州制造局总办——这些身份加起来还不够您安安心心做官吗?您为什么要掺和那些江湖上的事?打打杀杀的事情让黄师父他们去不就行了?您是要做大事情的人,何必去冒这种掉脑袋的险?”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塘里被月光照亮的水面。荷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黑色的手掌在摆动。他理解何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何安看来,他何成局已经什么都有了:正三品的顶戴花翎,广州府最有权势的官职,联市商团的生意遍布广东,制造局的火器源源不断地出产,府里妻妾成群锦衣玉食。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已经够好了,只要安稳做官,等着升迁或者致仕,就能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野心,不是因为贪心,甚至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而是因为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太清楚一个道理: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迟早会来找你。联市商团这块肥肉,制造局这座金山,还有何府在广州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态度低调就没人惦记。恰恰相反,你越是想安稳,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更关键的是——制造局是广州洋务的根本。新式枪炮能不能造出来,造出来之后归谁用,这两件事决定了广东在即将到来的中法战争中能不能顶住。如果现在何成局退了,制造局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落到那些根本不懂洋务只会捞钱的人手里,落到那些觉得鸟铳比后装枪更靠谱的人手里。到时候法国人的军舰堵在珠江口,广州城拿什么来守?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何安年轻而倔强的脸,知道这些道理现在说了他也未必能懂。何安二十六岁了,在武功上算得上天才,但在世事上还是太嫩。嫩到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一角就是全部的天空。
“安儿,”何成局的声音缓和下来,“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怎么办?”
何安脸色一变:“谁?”
“没有人。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看,我一说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立刻就急了。这说明你知道什么人是你要护着的。”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何安的肩膀,“何府是你的家,广州城也是你的家。天地会的人在镇南关打法国人,他们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不让法国人的兵船开进珠江。你爹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何安一个人坐在池塘边发呆。夜风吹过后花园,荷叶沙沙作响,石蛙的叫声渐渐平息下去。何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练了二十年的拳,打碎过多少块青砖,但在父亲眼里,仍然是一双没长大的手。
何成局走出后花园,正要往东厢房去,迎面碰上了唐玲。唐玲是他的第十一房小妾,原春香楼的清倌人,何府舞师。四十五岁的唐玲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舞衣,外头披了件薄薄的纱衫,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额上贴着花钿,看上去像是刚从舞室里出来。她的身段依然是何府所有女人里最出挑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老爷!”唐玲看见他便眉眼弯弯地迎上来,“妾身正准备去找老爷呢。”
“找我做什么?”
“柳姐姐说老爷受了伤,得好好调理。妾身新排了一支舞,是从林姐姐的莲步轻移里化出来的,能帮人疏通经络、舒筋活血。”唐玲说着一把挽住何成局的手臂,“老爷今晚有空吗?”
何成局其实没空——他还要去找秦舒云问内鬼的事。但唐玲仰着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更何况他今晚确实要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唐玲是柳如烟的表妹,当年在春香楼时两人就以乐舞双修闻名。如果柳如烟的琴声是土属性的中和之力,那么唐玲的舞姿就是让这种中和之力流动起来的催化剂。
“我先去找你秦姐姐说点事。一个时辰后,让柳如烟在乐室等我。”
“好嘞!”唐玲松开他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了,水红色的舞衣在夜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里那股被何安搅起来的沉重感稍微轻了几分。何府这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热水,但偏偏就是这种热闹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还值得。
东厢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秦舒云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册。她的算盘声停了——何成局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秦舒云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停算盘: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坏事。看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显然不会是前者。
“老爷来了。”秦舒云转过身来。何成局这才看清她的脸——秦舒云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目光依然锐利清晰,像两颗淬过火的钢珠。
“你多久没睡了?”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大概睡了两个时辰。”秦舒云揉了揉眼眶,也不跟何成局客套,直接从案上拿起一本黑皮账册递过来,“老爷先别管妾身睡不睡的事。内鬼查出来了。”
何成局接过账册翻开。秦舒云的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清晰,每一笔都记得干干净净。账册上列着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五笔被转手的货物清单,后面附着她追查的详细过程——每一笔货从出库到转运到最终接收,时间、地点、经手人、封条编号,全部一一核对。那五笔有问题的货,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
“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姓陈,叫陈阿四。”秦舒云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他在制造局干了八年,主要负责火药配比和子弹装药。他知道每一批枪配多少子弹,也知道联市商团每次运货的路线和时间。”
“证据确凿吗?”
“确凿。妾身前天假装去制造局查库房,趁他不注意翻了他的工具箱。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秦舒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展开之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十九日戌时,联市货船海安号出伶仃洋,载枪三百杆。走南线。”落款只有一个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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