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 (第2/2页)
“老爷这算盘打得好。”周穗儿撇了撇嘴,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妾身给你当牛做马三十年,今天总算捞到一点好处了。”
车厢外面忽然传来老黄的声音:“老爷,前面到佛山界了。路边有个茶棚,要不要歇一下?”
“歇一歇吧。”何成局掀开车帘,让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周穗儿趁着这个间隙整理了一下被汗水弄乱的头发和衣领。
茶棚是个简陋的竹棚,搭在路边两棵大榕树中间。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和十几条长凳,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灶前添柴,看见骡车停下来,赶紧迎上来招呼。
“二位客官喝茶还是吃早点?小店有刚出笼的叉烧包和糯米鸡,还有上好的铁观音。”
何成局在靠路边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周穗儿在他对面落座。老黄则蹲在骡车旁边吃自己带的干粮,一边吃一边拿个刷子给骡子刷毛。
“两杯铁观音,一笼叉烧包。”何成局点了单,然后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这里虽然是佛山界,但离佛山镇中心还有十几里路。茶棚周围是大片桑基鱼塘,基围上种着桑树,池塘里养着鱼,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塘,塘泥肥桑——是典型的珠三角生态农业。
“老爷,您看那边。”周穗儿忽然压低声音,用下巴往桑基鱼塘的方向轻轻一点。
何成局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在桑基鱼塘的田埂小路上,有两个人正快步往这边走来。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身材魁梧,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另一个穿着灰布长衫,身形瘦高,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尘,轻功至少在内劲境以上。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脸色都不太好看。
何成局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暗地里却将真气凝聚在耳廓上。宗师境七阶的听力经过水火金木四重淬炼之后,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程度——数十丈外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他都能分辨出叶片碰撞的次数。那两个人的对话虽然压得很低,但在他凝神细听之下,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找到人了没有?”黑壮汉子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一股北方口音。
“还没有。那三个家伙前天突然搬出了客栈,跟泥鳅一样滑。”瘦高个儿的声音尖细,也带着北方口音,“不过有人说在佛山铁市附近见过他们。”
“佛山铁市?他们去佛山铁市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掌柜交代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跟了半个月,不能让他们跑了。”
“跑不了。就算他们飞出广州府,老子也要把他们揪回来。”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茶棚近前。他们扫了一眼茶棚里的何成局和周穗儿,似乎是觉得两个普通的中年商贾不值得在意,便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坐下。黑壮汉子拍着桌子叫茶博士上茶,嗓门大得把榕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何成局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着刚刚听到的信息。
“那三个家伙”——会不会就是刘惠珍说的那三个包了春香楼独院的北边来客?“前天突然搬出了客栈”——时间对得上,就是宝芝林被烧之后的一天。“掌柜交代过”——掌柜是谁?能派出两个至少内劲境以上的高手来追人,这个掌柜的身份绝不简单。
“老爷。”周穗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两个人靴子上有泥。”
何成局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果然,黑壮汉子和瘦高个儿的靴子上都沾着一种暗红色的泥土,那种颜色不是田泥,也不是塘泥,而是——
“红砂岩。”何成局低声回答,“佛山西樵山那边才有的红砂岩风化土。”
“他们去过西樵山。”
“或者是追着人去的西樵山。”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西樵山是佛山武林的重要据点,天地会的秘密分舵据说就藏在西樵山深处。黄飞鸿今天去了佛山,也是为了见天地会的人。
何成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故意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周穗儿说:“走吧,还得赶到铁市去看货。梁掌柜说那批铁料下午就要装船,去晚了怕被别人抢了。”
周穗儿心领神会地配合道:“急什么,茶还没喝完呢。”
“做生意嘛,赶早不赶晚。”何成局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拉着周穗儿快步走出茶棚。在经过老黄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老黄,改走樵山那条路,快。”
骡车重新上路,这一次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沿着西樵山脚蜿蜒的土路。路两边是茂密的荔枝林和龙眼林,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成了一条绿色的长廊。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何成局坐在车厢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顶草帽。他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又给周穗儿也扣了一顶,然后把车帘全部拉开,让车厢变成一个半开放的空间。
“老爷要去西樵山找那三个北边人?”周穗儿虽然修为不高,但心思活络得很,一路上的蛛丝马迹她全看在眼里。
“不找他们。找黄师父。”何成局的目光穿过荔枝林,望向远处隐隐约约的西樵山轮廓,“黄飞鸿今天来佛山见天地会的人。如果那三个北边人也往西樵山去了,事情就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那三个北边人包了春香楼的独院半个月,深居简出。宝芝林被烧的第二天,他们就搬走了。现在又有人在追他们,追的人也跟到了佛山。”何成局掰着手指头说,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再加上那天晚上在林青在后巷发现的北派轻功高手。这伙北边来的人,至少分成了两拨,一拨在躲,一拨在追。而追的那一拨,可能跟宝芝林那场火有关系。”
周穗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问的问题很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何成局的脾气——他愿意说的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也没用。
骡车沿着樵山脚下的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何成局立刻警觉起来,伸手将周穗儿往自己身边一拉,同时另一只手掌已经贴在了车厢壁上。只要来者不善,他能在三个呼吸之内将整个车厢震碎成无数木刺,当作暗器打出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猛然停住。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踉跄跄地冲到骡车前,伸手抓住了车辕。老黄吓得差点从车夫座上摔下来,手里的鞭子都掉了。
“救、救命——”
何成局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猛地收缩。
方少游。
方世宏的儿子,宝芝林黄飞鸿的弟子,炼体境九阶。今天他应该跟着黄飞鸿一起来佛山见天地会的人。但现在他浑身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肩膀上还嵌着一枚没入骨头的铁蒺藜,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土路上滴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少游!”何成局跳下马车,一把扶住方少游。方少游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全靠何成局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瘫倒。
“何、何伯父……”方少游认出了何成局,染血的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西樵山……后山……他们设了埋伏……”
“谁设了埋伏?你师父呢?”
“师父……师父被困住了……”方少游的眼皮开始往下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北边来的人……十几个人……都是好手……师父让我冲出来……找人帮忙……”
十几个人。
何成局的脸色铁青。黄飞鸿虽然是宗师境一阶,但宗师境也不是无敌的。如果对方有十几个好手同时围攻,再加上事先设好的埋伏,宗师也得吃大亏。难怪方少游伤成这样——他是拼了命才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来的。
“你爹知道吗?”
“爹……爹还在路上……他从潮州赶过来……”方少游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何成局二话不说,将方少游横抱起来放进车厢里。周穗儿立刻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伤口,手法熟练得像一个老练的郎中——这也难怪,她采买了三十年药材,药材铺里跌打损伤的场面见得太多了。
“老黄,你带着少游回车去佛山镇上找大夫。快马加鞭。”何成局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塞进老黄手里,“路上不要停,谁来都不要停。到了镇上直接去找梁铁海,让他派人保护你们。”
“老爷您呢?”
何成局从车厢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这把剑只有两尺长,剑鞘是黑鲨鱼皮的,抽出剑身,寒光如水,剑刃上隐隐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这是他从恭王府弄来的大内宝剑,削铁如泥。
“我去西樵山。”
周穗儿猛地抓住他的袖子:“老爷,十几个人围攻,还有埋伏——”
“所以才要去。”何成局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然后对老黄喝了一声,“走!”
老黄一鞭子抽在骡子屁股上,骡车猛地窜出去,扬起一路尘土。周穗儿从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何成局越来越小的身影,脸上满是担忧和焦急。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站在土路中央,手里握着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剑,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西樵山的后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设伏围杀的绝佳地形。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水火金木四属性真气同时运转,脚下一踏,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进了荔枝林。
宗师境七阶的轻功全力施展,林中的树木在他身旁飞速后退,茂密的枝叶被带起的气流刮得哗哗作响。何成局在林间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脚下踩过的落叶还没有来得及落地,他的身影已经到了十丈开外。如果有人从高处俯瞰,会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正在荔枝林中画出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直指西樵山的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