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 (第1/2页)
天还没亮,何府后门已经忙开了。
周穗儿站在门廊下,就着丫鬟举着的灯笼光,最后一次核对今天要采买的清单。她四十七岁,何成局的第五房小妾,何府采买总管。论容貌她比不上林函,论手艺比不上沈小荷,论精明比不上秦舒云,但她有一样本事是何府所有女人都比不了的——她能从一百种药材里闭着眼睛闻出哪一种是上等货,能从五十筐青菜里一眼挑出哪一筐是今早刚摘的。
“陈皮二十斤,要五年以上的新会老陈皮。”周穗儿对着清单念念有词,旁边的丫鬟赶紧拿笔记下来,“广藿香十五斤,要石牌产的。三七十斤,要云南文山的春三七,不要冬三七。还有何首乌、巴戟天、牛大力各五斤——”
“周姐姐,”丫鬟怯生生地打断她,“这几味药,咱们府上不是还有存货吗?”
“存货的成色不够好。”周穗儿拍了拍清单,“这批药是给宝芝林补货用的,黄师父那边等米下锅,耽误不得。咱们府里的存货虽然也能用,但宝芝林配的是刀伤药,治的是枪伤炮伤,差一点都不行。”
丫鬟不敢再多嘴,埋头继续记。周穗儿把清单从头到尾核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转头看向后门外头。天色还暗着,东边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长堤大马路上的煤气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一辆青布骡车已经停在门外,车夫是老黄,在何府赶了二十年车,嘴巴严实得跟贴了封条似的。
“周总管,老爷来了。”丫鬟低声提醒。
周穗儿转过头,何成局正从后门走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装束——灰布长衫,黑布鞋,头上戴了顶瓜皮小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乍一看不像正三品的广东布政使,倒像个去佛山进货的普通掌柜。
“老爷这身打扮,要是让衙门里的人看见,怕是认不出来。”周穗儿笑着迎上去。
“认不出来就对了。”何成局拉开车帘看了看车内,车厢里铺着一层干净的草席,角落里放着一只藤编的药篓和两个水囊。“今天去佛山,不走官道,走小路。老黄知道路。”
周穗儿微微一愣:“为什么走小路?”
“最近官道上不太平。”何成局没有多做解释,伸手扶住周穗儿的手臂,轻轻一托将她送上了车。这个动作看着随意,但周穗儿感觉到何成局的指尖在自己的尺泽穴上停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真气渡了进来,似乎在探查什么。
“老爷?”
“没什么,上车吧。”
何成局自己也上了车,拉好车帘。老黄一声吆喝,骡子甩了甩耳朵,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沿着长堤大马路往西行去。晨雾从珠江上漫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咸鱼味,将街边的骑楼和商铺笼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马车走出两里地之后,周穗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爷刚才在探妾身的脉?”
何成局靠在车厢壁上,点了点头。
“探出什么了吗?”
“你的经脉里至少残留着十七种药材的药气。”何成局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当归、黄芪、党参、枸杞、熟地、白芍……这些是补气血的。还有几味妾身没闻出来的。”
“还有一味是三七,一味是血竭。”周穗儿有些惊讶,“老爷怎么闻出来的?”
“不是闻,是感觉。你的经脉里有一丝极淡的木属性气息,被这些药气裹着,不明显,但是——”何成局睁开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很旺盛。”
周穗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老爷的眼睛比妾身这个采买总管还毒。”
她说着掀开车帘一角,让晨风吹进来。马车已经出了广州城,正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早稻刚插下去没多久,绿油油的秧苗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块铺天盖地的绿色绸缎。远处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时不时低头啄一下水里的什么。
“妾身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家里是种药材的。”周穗儿看着窗外的水田,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爹种了一辈子的三七,娘在药材铺里帮工。妾身从小就在药田里打滚,身上沾的不是泥巴就是药汁。后来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妾身被卖到广州做丫鬟,兜兜转转进了何府。”
“你好像很少跟我说这些。”
“有什么好说的。”周穗儿转过头看着何成局,眼角细微的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老爷把妾身从洗菜丫头一路提拔到采买总管,让妾身管着府里上下的吃用采买。妾身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挑东西,挑菜、挑肉、挑药材、挑布料。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年的货,什么好东西坏东西,一眼就分得清。”
何成局没有接话,而是再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不是尺泽穴,而是寸口脉。他的三根手指搭在周穗儿的手腕上,指尖传出的真气比上次更加柔和细腻,像春天的细雨一样渗入她的经脉。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但何成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周穗儿的经脉确实跟何府任何一个小妾都不一样——她的经脉不是宽敞如缸,也不是锐利如针,而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棵老榕树的气根,从主干上分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每一根分支的末端都挂着一团微弱的药气。
这些药气是她长年累月经手药材时自然吸入的。三十年的采买生涯,经手的药材何止万斤,每一种药材的精气都在她体内留下了一点残迹。单看每一点残迹都微不足道,但成千上万点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庞杂而旺盛的生机之气。
这就是木属性的根基。
何成局引导着自己体内已经淬炼过的水火金三股真气,缓缓沿着周穗儿的经脉渗透进去。水火金三气进入她的经脉后,遇到了那股庞杂的木属性药气,竟然像春雨后的竹笋一样,被那股生机之气滋养得疯长起来。
这种感觉跟之前任何一次修炼都不一样。周巧儿的火属性修炼像是在烈火中淬炼刀锋,灼热而痛苦;赵麦穗的水属性修炼像是在深潭中沉淀杂质,冰冷而漫长;沈小荷的金属性修炼像是在砂石上打磨刀刃,锐利而刺痛。而周穗儿的木属性修炼,却像是泡在一池温热的药汤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条经脉都在舒展。
何成局的头顶冒出了细密的白气。白气在他头顶三尺处凝而不散,形成了一团小小的雾冠。这是宗师境高阶才能出现的“三花聚顶”雏形——精气神三花尚未完全凝聚,但已经有了模糊的形状。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似乎是碾过了一块石头。车厢剧烈摇晃,何成局却纹丝不动,他握住周穗儿的手依然稳如磐石,真气输送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周穗儿却受不了了。她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正从何成局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体内,那股生机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的太阳,但暖到极致之后忽然变得烫人。她的额头开始冒汗,脸颊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老爷,妾身好热——”
“忍一下。”何成局没有睁眼,“你的经脉正在被拓宽。”
周穗儿咬住下唇不说话了。她虽然修为不高,但也知道经脉拓宽意味着什么——那是境界突破的前兆。她在内劲境一阶停滞了整整九年,根基早就打好了,缺的只是一股足够强大的外力来帮她冲破瓶颈。而现在何成局正在做的,就是以宗师境七阶的浑厚真气,帮她硬生生推开那扇关了她九年的门。
马车继续往西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车厢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明亮,何成局头顶那团白色的雾冠也越来越清晰,隐隐约约能看出三朵花瓣的形状。缠绵决修炼,而周穗儿的脸上汗水涔涔,将衣领都浸湿了一大片。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何成局握住她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老松树。
内劲境一阶的瓶颈,是一层极薄但极韧的膜。这层膜不是真气不足的问题,而是经脉的韧性不够——就像一根橡皮管子,能通的水量是有限的,要想通更多的水,就必须把管子本身撑大。而撑大管子的过程,必定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不适。
周穗儿的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一股温暖而霸道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撑开,那些经脉壁上多年积累的淤滞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但每撑开一寸,就伴随着一阵撕扯般的胀痛。
“快到了。”何成局忽然开口。
周穗儿刚要问什么快到了,忽然感觉体内那股胀痛猛地加剧,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丹田里。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那层薄膜终于破了。
内劲顺着被拓宽的经脉一涌而上,像开了闸的河水,从丹田一路冲上膻中,再冲上肩井,最后在百会穴前停住。周穗儿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九年的重担,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泰。
内劲境二阶。
成了。
周穗儿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落,打湿了车厢里的草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不敢相信。这双采买了三十年的手,这双被菜筐磨出了老茧的手,居然在她四十七岁这一年,突破了停滞九年的瓶颈。
“多谢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你自己。你的根基早就够了,只差临门一脚。”何成局收回手,头顶那团白色的雾冠也缓缓散去。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方才帮周穗儿突破的同时,他体内的木属性真气也完成了第一轮淬炼。肝经被那股生机勃勃的木气充盈着,原本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郁结的气机,此刻全部被梳理通畅。
五行已完成其四。火淬心,水润肾,金炼肺,木疏肝。只差最后的土属性,就能五行圆满。到那时候,宗师境七阶就能彻底稳固,甚至有机会冲击八阶。
“老爷这次带妾身出来,不止是为了采买药材吧?”周穗儿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何成局问道。
“采买也是真的。”何成局笑了笑,“宝芝林那一百二十服药的药材,确实需要你亲自去挑。不过顺便帮你突破一下,也不算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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