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谷雨 (第2/2页)
林知行说:“所以你在说——因为现有的机制不够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机制。但'更好'仍然在同一个方向上。我们在从'完全通过效能排行榜排人'走向'通过一个更精细的积分系统排人'。方向没有变——只是精度的提升。”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但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我等了很多年——一直在等有人提出一个不在'排序'方向上的方案。今天还没有等到。”
赵豫章在整个辩论过程中一个字没有说。他的手指平放在桌面边缘——不是敲,不是按,是静止。他的目光没有固定在任何人身上,而是通过他正前方的窗户,看着长安街上谷雨时节的雨雾。雾中有几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路口闪了闪,然后消失在湿漉漉的车流中。
当林知行讲完最后一段时,赵豫章把他的右手从桌面边缘抬起,翻来手掌,用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就议到这里。中枢决议会对飞升积分制的方向性建议进行现场表决。表决不涉及具体的评估维度、积分规则或公共可见性的技术细节——只涉及方向:是否同意'在赋分制的现有制度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
他停了一下。
“各位手中各有一张表决卡。绿卡表示同意。红卡表示反对。弃权不做标记。”
卡被逐一翻过来放在桌面上。
孟正则——绿卡。
韩世清——红卡。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投票卡翻过来的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他在上一次的惊蛰扩大会议上也投了红卡——但他反对的孟正则截光缆建议被中枢直接否决。这次不同——这次不是他一个人的反对能决定结果的。他将红卡翻过来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长桌对面的方涵。方涵不在决策桌上——她今天是列席旁听。她用目光看了韩世清,很短的交流——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林知行——红卡。他翻卡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宋怀之——红卡。他翻完卡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笔记本旁边。
郭镇——绿卡。他翻卡之后合上了黑色笔记本——没有打开,没有再看。
秦铭——绿卡。他翻完之后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大概是在记数。
民政部长——绿卡。他一直不吭声。
公安部长——绿卡。他赞同可能的监控平台植入。
赵豫章——弃权。他把表决卡翻过来时卡面是空白的。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
结果:绿卡若干,红卡若干,弃权一张。绿卡多于红卡——但红卡的数量不等于零。中枢决议会通过了孟正则的提议——飞升积分制作为一个独立的制度设计被允许。表决通过的措辞——“在赋分制的现有制度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足以让工信部在不创造新制度的前提下在现有系统的参数调整中推进某种程度的公开化。
散会时,孟正则把面前那张飞升积分结构表折好放回公文包。他的动作不快——不是沮丧,是某种在期待落空之后还需要继续推进的疲惫。在走廊里,林知行追上了他。
“孟部长。”
孟正则停下脚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尽头。窗外谷雨的雨已经小了很多。
“我在会上的发言不是针对你。”林知行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低,“你手里的数据——那些动态船坞,那些脑控终端——我看得懂它们意味着什么。政府也看得住照护劳动被你那个积分系统漏掉。我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想出一个不排人的办法——真的——让竞争变慢的办法。不是让人更快地竞争,是让人可以不竞争地活着。你如果能想出这个办法,我会提请专题研讨会。”
他说到“我把我的表都给你“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中枢会议室以外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表情。孟正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复杂,这里有钦佩,有理解,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怜悯,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林总——我也思考过很多年。一直没想出任何一种办法。”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被吸得近乎无声的脚步。
韩世清在散会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那份飞升积分结构表逐页按原顺序理整齐,压在文件夹下面。窗外谷雨的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长安街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碎银。
他拿出自己随身的那个小速效救心丸瓶——那个他自己开给林知行的,他今天没有用,只是在离开前确认了一下它还在口袋里。然后他拿出钢笔,在决议会内部简报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下面这些话。
“‘飞升积分不强制的'——我很想相信这句话。我是说,真的很想。因为如果它是真的,我就可以把赋分制的最后一个季度评估报告归档,然后告诉自己:他们找到了一个比赋分制更聪明的办法——一个不强迫任何人,但让所有人自愿往前走。如果是这样,我就可以退休了。但——”
他停了一下,墨水在钢笔尖上悬了片刻。
“但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法国人,叫卢梭。他说人之所以不自由,不是因为有人拿枪指着你——是因为你在和别人比较时,失去了对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感觉。效能排行榜是这种比较的终极技术实现。飞升积分制'不强制的'——孟正则没有说谎。但卢梭会问:在一个不强制的、通过比较来分配社会承认的系统里,和一个强制的系统里——哪一个更难逃离?强制的——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不强制的——你连自己在对抗什么都没有。它把拷打变成了空气——你每天呼吸它,每一口都是自愿的。然后有一天你的肺变成了和它匹配的形状,你连咳嗽的冲动都没有了。”
他合上简报,把钢笔帽旋回去,放进笔筒。窗外谷雨后的阳光越来越亮,长安街上的水洼开始反光。他拿起公文包,在走出会议室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他记得他第一次坐在那张长桌前提出赋分制时,顾维钧的三根手指还举在桌面上。现在那张桌子上摊开的是飞升积分的结构表和表决卡。从“临界阈值“到“飞升积分“——方向和方向之间,看起来只差几个字。但他知道差的是整个文明的伦理方向。
我们真的要为了技术进展而放弃一部分人性吗?为了竟争而磨损人之所以为人的情感?
韩世清发了很久的呆,目光直直看着天花板,那天花板不矮,此刻却好像大山一样压下来。
赵豫章在散会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没有开灯。窗外谷雨后的天光已够亮了——雨后洗过一般的天色,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在阳光下发着湿润的绿光。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郭镇今天上午提交的国际情报报告封面——封面上面他今天早上用钢笔批写的字还在。右边是宋怀之离开时留在他桌上的那份医学报告摘要,最后一页的讨论部分被宋怀之用铅笔圈出——“长期高强度神经接口使用所观察到的灰质体积减少,是否可能部分归因于情感处理相关脑区的被系统性挤出。“
他在这两份文件之间沉默了很久。左边那份文件里列着——动态船坞,脑控无人终端,AI知识加速。每一项都是真实的,不可反驳的,不以合众国的意志为转移的。右边那份文件里写着——灰质减少,情感挤出。同样真实,同样不可反驳。
他拿起一支铅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在上面写了一个字。然后他看着这个字很长时间——然后把它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字。再划掉。第三个字写在纸的最下端,很小,铅笔尖压得纸面凹了进去。他把便签举到窗前,透过谷雨后的阳光看那一小块纸片——上面的笔画被反复涂改后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铅笔痕迹,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他把便签折了三折,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面已经有一些被折起来的便签,每一张上面都有被划掉的笔画。他关上抽屉,没有锁。然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入文件夹,在文件夹封面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下次季度评估前——请各部门提交关于国际竞争力追赶与人类大脑长期健康之间平衡关系的独立评估报告。不要求立场一致——要求数据完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谷雨后的阳光正在长安街上安静地铺开。远处有洒水车经过,低沉的嗡鸣中夹着几滴水雾溅在树叶上的细碎声响。他闭着眼睛,想起今天早上郭镇在念到“多国联合知识图谱的迭代速度“时,他正盯着桌子中间那一块纹路——年复一年被无数杯茶水浸泡出的暗色木纹,在日光灯下像一条河道干涸后的裂痕。
谷雨前夜,陈岚在京都一处社区的负一楼活动室里组织了今年的第四次非植入者互助活动。
活动室的墙上贴满了社区中心各色活动的海报——老年广场舞、青少年编程班、社区义诊——陈岚的互助会只在角落里贴了一张很小的A4打印纸,用蓝色彩笔写着“周三晚·非植入者交流“。字体很端正,收笔处有轻微的提笔弧度。和她哥哥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故意模仿的,是在同一个家庭的饭桌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今晚到场的不到二十个人。有退休教师,有外卖骑手,有刚被辞退的物流调度员,有一对年轻夫妻带着还没上小学的幼小女儿。陈岚站在房间的最前面,没有话筒,没有投影,没有白板。她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小的旧信封——信封已经被翻开了无数次,折痕变成了淡褐色近乎透明的薄薄一层纸,边缘磨损处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着。信封里装着她哥哥的手写信——因为反复折叠和展开,折痕处的信纸已经近乎透明,透过去能看到背面渗透过来的笔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叫陈岚。我哥哥——不在了。他植入神经接口四年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排异反应。不是那种能检测出来的免疫性排异——是另一种。他跟我说过,他越来越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不只是触觉,是情感本身。他握女朋友的手——他知道自己在握她的手,但他的手感觉不到那是她的手。他看着她的脸——他能看到她的表情——但他感受不到那个表情对他的意义。不是看不到,是感受不到。”
她把遗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纸页很薄,折痕处几乎被磨成了半透明。上面的字是用普通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用力很匀——说明他写的时候头脑是完全清醒的,手没有抖,情绪没有失控。
“他写遗书的那天晚上,他和我打了一通电话。他问我:'你还感受得到吗——风在脸上是什么温度?冬天的风和春天的风有什么不同?妈切洋葱时眼睛辣的感觉——你还记得吗?'我回答不出来。”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和她在描述哥哥的排异反应时一样——平稳,清晰,每一个字的间距恰到好处。
“他遗书里写的不是'我被淘汰了'。他写的是——”
她把遗书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某一行的墨迹上轻轻抚了过去。那个动作很快——像是她已经做了太多次了,手指自己知道在哪里停。
“'我再也感受不到爱了。它不在字面上——那些字——'我爱你'——我还可以写,可以念,在短信里发。但它们在我大脑里没有任何重量了。就像把一块石头放进风里——你看见石头被风托着,悬浮在空中,不往上飞也不往下掉——没有任何重力方向。爱就是那块石头。它还在——但它已经不会向任何人坠落了。'”
她把遗书折好放回信封。活动室里没有人说话。那个带女儿来的年轻母亲把女儿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小女孩大概在问那个阿姨为什么哭——声音太小,被室外的雨声盖得听不见。
陈岚把信封放回自己随身背的帆布袋里——帆布袋已经很旧了,带子边缘磨出了细密的白线。她抬起头,声音还是很平。
“我今晚来这里不是要讨论政策的。政策在别的地方被写着——在长安街上,在那些我们不被允许参加的表决卡翻面时。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哥哥在遗书里写的这三百零七字——它比中枢的所有文件都真实。不是因为它反对中枢——是因为它是我哥哥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活动结束后,在场的人逐一散去。那个带女儿来的母亲走到陈岚面前,说她在工厂里做了好多年——没植入,也能工作。但去年厂里引进了新一代自动化流水线,没有接口的人被调到了质检岗位——工资相同,但她的工位从车间前面移到了最后面,离所有人最远,离厕所最近。她每天下班时经过那些并排操作的同事——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机油味,但没有人抬头看她。她说她没有哭——她只是每天回家之后,在厨房的案板前站很久,用菜刀切一根萝卜,切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长度一寸宽的薄片。一毫不多,一毫不少。
陈岚把她的手握了一下。那一刻女孩的手感到了真实的温度,肉手的温度,手心微微出汗——和那个被移到了车间最后面的质检位再也没有被人触碰过的手一样的感受。
谷雨早晨,飞升积分制的方向性建议被中枢决议会的表决结果以极其模糊的措辞——“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释放为一条极其简短的内部简讯,由官方渠道发给各家合作媒体。官方简讯的用词极其克制——没有提到“飞升积分“这个名字,没有提到表决票数分布,没有提到“照护劳动““脑损伤““情感处理被挤出“这些在内部辩论中被反复提出的核心论点。它只是在赋分制法定化运行状态评估的通稿最后附了一句话——“中枢决议会同时决定,将在赋分制现有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具体实施方案由工信部牵头,与教育部、卫健委、中科院共同研究。“
这句话足够模糊——模糊到任何一种立场都可以在它的空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支持者可以说“只是适当强化,没有改变赋分制的核心逻辑“;反对者可以说“适当强化是渐进主义的陷阱“。
当天晚上七点多,社交媒体上那条简讯下面的评论区被一条不长的回复引爆了一拨转发——不是任何大V,是一个普通的加V认证账号,认证信息是“某制造企业基层员工“。他写的是:
“凭什么这些不升级的人在拖国家的后腿——我同事开无人流水线脑控工作台的速度比我快好几倍以上,我不怪他——他做了他该做的。我只求别让我的孩子在填志愿时,成绩单上有一栏写着'家庭效能积分低于建档线'。他知道什么是'自愿不强制的'吗——他才小学。“
这条评论在晚间被转发了很多次,评论区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派认为积分制会加剧社会撕裂;另一派认为发帖人是“不升级还拽着别人不让升“的典型——“没有人逼你不升级——你选择了不升级,就别抱怨别人在积分上排在你前面。“
没有人知道发帖人的真实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否有一个女儿,是否真的蹲在工位旁边的接线盒上写下了那段话。但他的每一个字——“他才小学““家庭效能积分低于建档线“——精准地击中了那些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偷偷刷手机的普通上班族心中最深的那根刺:不是自己,是孩子。飞升积分制可能不影响我——但会影响我的孩子。这条评论被截成图片,在几个社交平台上各自疯转。有人在转发出附文:“这就是自愿的加速器——连不加速的人都不自觉地认为自己在拖后腿。“有人在转发区写:“我终于在别人的留言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恐惧。“
韩世清在晚上近九点看到了这些条被转载的帖子。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钢笔,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又写了几行字。
“'凭什么这些不升级的人在拖国家的后腿'——写这句话的人不需要知道十八世纪的卢梭是谁,不需要读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不需要了解'自爱心'和'自尊心'的区别。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他的同事比他快好几倍。他唯一需要感受到的是:他拖后腿了。这个感受不是政府给的——它比政府更古老,比义体更古老。它是人类的出厂设置。飞升积分只是把这个设置做成了评分系统。“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放在笔筒里,靠在椅背上。窗外谷雨后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度,长安街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动,叶面上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发,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同一夜晚,张薇在新加坡自己的公寓里打开了下午刚收到的内部通报摘要。这是奥姆尼内部安全网络传过来的——一份对飞升积分制方向性表决结果的简短分析,附了国际情报报告中公开文献可以引用的那部分数据摘要。她逐页读完这份摘要,窗外的菩提树在经过白天谷雨的热雨之后安静地站在深蓝的天幕下。然后她打开邮件客户端,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空着——她暂时没有决定发给谁。
她在正文里写了一行字。
“你们没有在报告中列出一个数据——在接受过效能认证的植入者中,女性效能平均分低于男性,但在排异率上女性显著高于男性。这不是效能差异——是某种生理差异被效能标准转化为优劣。如果飞升积分制将效能认证作为积分基础,这种偏误会以'数据客观'的名义被永久固化。“
她附了一篇她自己正在草拟的论文摘要——标题是《性别差异作为神经接口排异预测因子:多中心随访数据的初步证据》。论文引用了好几个国家、多家医院的匿名化植入者随访数据库,统计结果显示:女性在排异反应发生率、排异严重程度和排异持续时间三个维度上均高于男性——而这一差异在当前所有主流效能评估量表中均未被纳入任何修正系数。张薇在最后一段结论中写道——“这与女性是否'更适合'或'更不适合'神经接口植入无关。它只说明目前所有主流的效能评估标准,包括已备案用于未来相关制度参考的评估框架的默认参考值——是在以男性被试为主的原始数据基础上校准的。当这些标准被不加修正地应用于混合性别群体时,女性的排异体验在数据上表现为'效能偏低',在伦理上表现为被效能标准的非中立性系统性地误判。“
她把这封邮件保存为草稿——没有发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新加坡夜空中那些被城市灯光染成橙色的低云。她想起来自己很久前在日志中写过的那句话——“我在用笔尾敲平板。敲了三下——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节奏。“现在她在这封未发送的邮件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我在用笔尾敲发送键。敲了三下——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时机。“
她把邮件保存在草稿箱。草稿箱里已经有很多封没有发送的邮件——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空白的,每一个空白背后都站着一个她还没有决定该在什么时候叫醒的人。
窗外的菩提树在谷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新加坡海峡上的船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和这封未发送的邮件一样——在等一个只有未来才知道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