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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立夏

第四十九章 立夏 (第1/2页)

立夏。夏季第一天。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问,立夏是夏天的第一个回应。万物至此皆长大——包括在谷雨中播下的种子,无论有毒还是无毒。
  
  飞升积分制的官方简讯在谷雨发布的当天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那条措辞极其克制的通稿——“将在赋分制现有框架内适当强化效能数据的公共可见性“——和所有中枢决议会之后发布的政策简讯一样,被大多数刷手机的人在拇指滑动中略过了。但仅仅一天之后,几家科技媒体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拿到了远比官方简讯更具体的信息。这些信息不是来自官方泄露——是来自那些参与了联合工作组前期技术咨询的企业和高校,每一个参与方都被要求签了保密协议,但在“飞升积分“这四个字被写入大学计算机系的一份课程改革内部讨论纪要并被截图传出之后,保密协议已经失去了约束力。
  
  信息碎片在谷雨后的几天内被各路人马逐片拼凑,拼出来的图景逐渐清晰:中枢决议会已通过方向性表决,工信部将牵头在部分企业和高校开展效能认证积分试点。试点不是强制参与——但参与试点的企业将在政府采购、科研项目申报、行业标准制定等方面获得优先权。企业是否将效能积分与内部晋升、薪酬、岗位分配挂钩,由企业自主决定——工信部不强制要求挂钩,但也不禁止。用一位科技媒体评论员的话来说,这等于把炸药包放在房间里然后告诉所有人“窗户是开着的“——没人用手按着你的头去闻炸药味,但炸药就在那里。
  
  社交媒体上的反应在谷雨后几十个小时内出现了明显的分化。这种分化不是温和的争议——是两种声浪的正面撞击。
  
  反对者的声音集中在几个核心论坛和社交账号上。他们的论点分为几个层次。第一层是那些被此前安全事件——惊蛰病毒、后门监视模块、义体风湿——反复击穿的信任残余:“我们连基本的神经数据安全都保不住,现在要把每个人的效能打成分数公开挂出来——让那些卖安全产品的公司用广告语收割完之后再把数据卖一遍?“
  
  第二层涉及更为直接的身份焦虑。一个匿名账号写的一篇长帖在谷雨后次日被广泛转发,标题是《我不是效能分——我是人》。帖子里列举了他植入神经接口后的完整经历——术后排异反应被公司HR以“效能未稳定“为由排除在升职名单之外,后来排异期结束,效能数据恢复到平均水平,但“排异期那两年的低谷被永久保留在后台数据库里“。帖子的最后一段写道:“现在你们要搞飞升积分——不强制的。但企业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将积分与晋升挂钩。我问过了——我们公司HR说'目前没有这个计划'。'目前'。你们知道'目前'是什么意思吗?它和那些说'目前不需要担心'的安全公司在病毒爆发时说的'目前暂未发现感染'是同一个词。“
  
  第三层来自学术界。几十位长期从事神经科学研究的高校学者联名发布了一封公开信,不是反对积分制本身,而是质疑将“效能“作为一个单一维度进行量化评分在神经科学上的合法性。公开信的措辞极其谨慎——显然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一段都标注了引用的文献和实验局限性。公开信的核心论点用一句话概括:目前没有任何科学文献证明,在活人日常生活的复杂环境中,单一的效能分数可以跨个体、跨任务、跨时间地进行可靠测量。公开信特别指出,“如果飞升积分制依赖的效能评估方法尚未经过独立的、公开的、可复现的多中心验证,那么它被标榜为'科学'只是套用科学的外衣来实现政治意愿。“
  
  赞同者的声音则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群。从数量上看,赞同者远远多于反对者。
  
  这不是推测——谷雨后的一个大型门户网站发布了一项用户自愿参与的非科学投票,尽管样本代表性存疑,但票数比令参与讨论的不少人感到意外:超过六成参与者选择“支持效能评分更加可见“。评论区里最高赞的几个回答不是来自企业高管或科技从业者,而是来自普通上班族、应届毕业生、以及在效能排行榜上已经排在前列的植入者。
  
  “我每天带义体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我做到了,我的效能数据明摆在那儿——凭什么不公开?公开成绩是对努力的人最基本的尊重。“这条评论的点赞量和点踩量同时破万。
  
  “我去年考研——没走后门,没找关系,凭自己脑力考上的。我支持飞升积分。至少分数不会说谎——它比我大学里那些靠关系保研的同学更诚实。“这条评论被截成图片在很多社交平台疯传,评论区里赞同者与反对者互相拉黑。
  
  一位中年女性用户的评论在几小时内被转发了数万次——她自己没有植入,她的女儿有。她写道:“我女儿今年中考。她小学六年级就植入了——不是我们逼的,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班上好几个同学都有,就她没有。我说你不需要和同学比,但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妈妈,如果我不和同学比,那我该和谁比?'我答不出来。现在我支持飞升积分——不是因为它科学,是因为它至少让这个'比'的过程透明。看不见的竞争比看得见的积分更可怕。“
  
  反对者在这条评论的转发区写道:“你女儿问你的问题——'如果我不和同学比,那我该和谁比'——不是飞升积分能回答的。它只是把这个问题做成了所有人必须无限次回答的每日测试。你女儿小学就已经活在这个测试里了——你以为你签的是效能认证的同意书,你签的是让她继续问自己的同意书。“
  
  两种声浪之间的对话——如果说它还能被称为对话的话——在谷雨后的几天内持续撕裂。赞同者说反对者是“酸葡萄“——自己不够努力,就不让别人被看见。反对者说赞同者是“被系统包养的麻木人“——在排行榜前列坐着,误以为排行榜就是世界地图。每一种立场都在对方的愤怒中更坚定地确认了自己的正确。
  
  林知行在谷雨后第三天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内部沟通。参与者只有赵豫章、秦铭和工信部的两位副部长——孟正则不在场,因为林知行坚持要在与工信部正式对话之前,先在更小的范围内统一立场。
  
  赵豫章的回应平静而克制。他说中枢决议会的表决程序合规,表决结果有效,林知行投了反对票——这本身即是他履行职责的全部法定方式。他作为议长不能推翻合规表决。但他用了措辞上的一个微妙的调整——“合规表决“和“撤回表决结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属于中枢决议会,后者不属于。“他说这句话时,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和他在谷雨表决结束时用指关节敲的那一下手势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手收回桌面边缘,手指平放。
  
  林知行听完这句话之后,把杯子拿起来,放稳。放稳之后他没有喝——他只是确认杯子放稳了。然后他说:“撤销撤回提议。表决合规——撤回不是在保护制度,是在伤害制度。但不能撤回不代表不做别的。“他转向秦铭,问法工委能否在飞升积分制试点方案正式出台之前完成一份关于“效能数据公共可见性与公民人格尊严权之间平衡“的立法预研报告——不是用来阻止试点,是用来在试点出现偏差时有现成的立法依据可以介入。
  
  秦铭说可能需要几周——取决于预研报告需要覆盖的数据隐私条款、人格权条款、以及赋分制现有框架与飞升积分之间的法律关系界定。如果时间紧张,他可以先出一份框架性建议,完整的立法预研在后续补上。林知行说可以。
  
  会议结束后,赵豫章单独把秦铭留了一会儿。他说法工委的预研报告不要只是在法理上论证“人格权“——要具体。要具体到一个人站在效能评分公开栏前面,看到自己的名字、自己和周围人的差距——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数据差异,是人格上的被贬低。法律在那一刻要保护的是什么。秦铭说他在急救中心做志愿者时接过一个病例——一个务工人员因为用工单位公布全员效能排名、排在最末位被同事喊了几个月外号后服了大剂量安眠药。洗胃后他在急救床上用手遮挡眼睛不让护士看到他哭。秦铭说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起诉——因为用工单位没有违反任何现行法律。他问赵豫章,如果需要他以此为案例写进立法预研报告的建议部分,他需要当时那些医护记录的解封授权。赵豫章没有回答。窗外立夏将至的阳光正穿过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叶,在地毯上投出被树叶边缘剪成碎块的光斑。
  
  飞升积分制的全国性后果不是以官方发布的形式推出的——工信部正式试点方案要到立夏后才会公布——但后果不需要等待正式方案。过去一年里积累的所有安全事件和所有关于“赋能vs公平“的社会分裂,在飞升积分这个词语被释放到空气中的那一刻起,就在各自的裂缝里开始了定向生长。
  
  谷雨后第四天,韩国的一家科技媒体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独立核实了合众国飞升积分制方向性表决的部分细节,并附加了国际情报报告中关于动态船坞和脑控终端的最新进展的摘述。报道的标题直截了当——《追赶游戏升级:合众国以“效能可见度“回应多国技术进步》。报道指出,合众国的飞升积分制在逻辑上与周边多个国家的“国民效能提升计划“存在结构性的相似——都是通过将神经效能数据与公民社会承认挂钩来推动神经接口在社会层面的系统化普及。不同的是,其他几个东亚国家的类似制度更多依赖行政力量自上而下推动,而合众国的飞升积分制在形式上选择了“自愿不强制的“路径。这家韩国媒体最后评论道——“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不强制的'这一表述在历史语境中往往意味着两件事:在制度设计上是真实的,在个体感知上也是真实的——但两者真实的方向相反。“
  
  这篇报道被翻译成合众国的官方语言后在社交媒体上迅速扩散。反对者引用它来证明飞升积分制是在“模仿那些搞强制的国家“;赞同者引用它来证明“连国际媒体都承认追赶是客观需求“;中立者则在评论区写了一个问句——没有支持任何一边——“有人注意到这篇报道引用了郭镇在谷雨会议上提交的情报数据吗——那些数据是绝密的。谁把它们透露给了国际媒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谷雨后第五天,一家国际评级机构将合众国的“金融科技创新指数“评级展望从“稳定“修改为“正面的“。评级报告中的一个核心论据被财经媒体广泛引用——“合众国拟议中的公民效能评分系统,如果得到广泛尊重和持续的透明度建设,将在中长期提升人才资源配置效率,吸引更多金融科技公司以该国的效能数据基础设施作为信贷评估和保险精算的参考依据。“评级报告发布当天,几家大型金融科技公司表态将密切关注飞升积分制的试点进展,并研究将效能积分数据作为风险定价的参考变量——当然是在“经用户授权“的前提下。
  
  这一天晚上,韩世清在书房里看到这条财经新闻时,正面翻着明天的赋分制运行评估草稿。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笔筒里选了一支蓝色的钢笔——不是他平时批注文件用的黑色钢笔。然后用蓝笔在评估草稿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话。
  
  “金融科技公司将效能积分作为信贷评估和保险精算的参考变量——'经用户授权'。你们在使用某个网络服务时点过多少次'我同意'——有多少次是在主动阅读了全部条款之后点的。不强制的——因为它把'强制'放到了你根本看不完的同意书的最后一页。飞升积分现在说'自愿接受评估'——但等信贷审批开始问你的效能积分时,自愿还是不是自愿。在效能积分不被列为法律意义上的强制义务的前提下,它在商业逻辑中已经被列为事实上的准入门槛——它是强制的,在法律之外。“
  
  他用蓝笔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换了黑色钢笔,继续批评估报告。
  
  谷雨后第六天,飞升积分制试点方案的核心条款通过工信部、中科院、卫健委、教育部的联合工作组完成了第一版草案。孟正则主持了这次工作会议。会上确定了试点的几个核心举措:试点范围将在企业、高校和政府机关的共同参与下展开——政府机关参与试点的具体规则,包括保密要求、数据使用授权流程和参与人员的知情同意程序,将由工信部与中办、法工委另行制定专门文件;效能评估方法在现有各类效能认证系统的基础上进行标准化整合,以逐步取代各行业分散的效能评估口径;积分公示采用分层选择性可见机制——个人可选择完全公开、部分公开或仅对授权机构可见。
  
  宋怀之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没有反对任何一条具体条款。但当讨论到“效能评估方法标准化整合“这一条时,他提出了一个程序性要求:中科院将对试点中使用的所有效能评估量表进行独立效度验证,验证结果直接向中枢报告——不经过工信部。孟正则说可以。
  
  会后,宋怀之回到了中科院的办公室。窗外中关村南街上,立夏将至的阳光已经从早晨的浅金变成了正午的炽白。他打开电脑,调出自己正在起草的那份名为《神经接口长期使用对情感处理能力的影响:现有证据综述与风险评估》的内部报告草稿。报告的第二部分新增了一节附录——他上周在国际神经科学数据库中调阅到的张薇那封未发表论文摘要。他读了那篇摘要,然后把它全文引用了在报告的附录里。
  
  张薇的论文标题是《性别差异作为神经接口排异预测因子:多中心随访数据的初步证据》。摘要的核心论点是:在多中心匿名化植入者随访数据库中,女性在排异反应发生率、排异严重程度和排异持续时间三个维度上均高于男性——差异具有统计学显著性。但这一差异在当前所有主流效能评估量表中均未被纳入任何修正系数。张薇在结论中写道——“这与女性是否'更适合'或'更不适合'神经接口植入无关。它只说明目前所有主流的效能评估标准,包括已备案用于未来相关制度参考的评估框架的默认参考值——是在以男性被试为主的原始数据基础上校准的。“
  
  宋怀之在这一段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星号。然后他在报告正文“效能标准的非中立性“这一章中加了一段新的论述:“效能评估量表的默认校准数据集如果以男性被试为主,则女性在排异期的效能下降将在未经任何修正的情况下被评估为'效能偏低'。这不是评估系统的恶意——是评估系统的默认校准假设在性别维度上的系统性盲区。当这种盲区被嵌入飞升积分制的效能认证标准后,性别差异将不再是被观察到的生物学事实,而是被效能评估再生产的社会排序。“
  
  他把这段话的措辞反复推敲了若干遍,在“再生产“这个词上犹豫了很长时间——这是一个在学术界之外的语境中不太常见的术语,但它是精确的。不合规公平不是被“造成“的——是被“再生产“的。每一次评分都是对旧有不公平的一次新确认。他保留了它。
  
  同一天晚上,张薇在新加坡看到了宋怀之通过中科院内部数据库调阅她论文摘要的访问记录。她没有发邮件——她只是坐在窗前,用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缘上敲了几下,节奏和她在实验室里用笔尾敲平板时一模一样。窗外新加坡的暮色中,菩提树宽大的心形叶片在热带的晚风中轻轻翻动。她的草稿箱里还躺着那封收件人为空的邮件——现在有人在远处替她按下了发送键,不是发给她指定的收件人,是发给了将要阅读那份独立评估报告的整个中枢。
  
  立夏前夜,韩世清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已经完全长成了初夏的深绿——那种绿在夕阳的逆光中近乎墨色,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树洞里的小风今年最长的枝条已经完全伸出了树洞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不向上,不向下,往侧面,往银杏叶遮不到的那个角度。
  
  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方涵上午送来的赋分制季度评估最新草稿——赋分制法定化后连续多个季度的核心指标保持稳定,退回率维持在极低位运行,赋分制通道考生总量在小幅波动范围内。从数据上看,赋分制已经进入了稳态运转。右边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飞升积分制试点方案第一版草案——他作为教育部长,被列入联合工作组,这份草案由工信部在今天下午通过内部通道抄送给了他。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左手的食指压在赋分制评估报告的封面上,右手的食指压在飞升积分草案的封面上。两个封面之间是隔了好几张纸的距离。他盯着那个距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出父亲的习题集,翻到最后一页——“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在黄昏的逆光中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他用钢笔在习题集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下面这些字。
  
  “父亲——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始终不出现呢。如果你的命题成立的前提是——总会有新的一步——但这个前提本身有可能不成立呢。赋分制在数据上是稳定的。但飞升积分出现了——它和赋分制共享同一条底层逻辑:择优。赋分制的临界阈值是把末位拉回靠近中位的位置——本质上是加了一个数学约束。飞升积分是把社会承认做成了透明的排行榜——本质上是在强化那个数学约束的反方向。两个制度同时运行——一个是拉回来的,一个是往前推的。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知道每一件事该怎么做,但所有这些事加起来的方向,我没有看到。你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今天在问一个你不曾面对的问题: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根本不在任何一张表决卡上呢。我投了红卡。红卡不够多。我可以用部长信箱写一万字的反对意见——我都会写——但我不知道发到哪里,谁还会认真看。这个不知道——是习题集最后一页没有覆盖的题目。“
  
  他写到“没有覆盖的题目“时,钢笔尖在字面上顿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在书写中有这个动作了,上一次停顿还是在惊蛰会议的简报边页。那个停顿意味着他不是在想下一句要写什么,他是在确认自己刚刚写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发现它是真的。
  
  他合上习题集,放回书架。他把赋分制评估报告和飞升积分草案并排收进公文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方涵。问她在下周的赋分制运行评估中有没有把“飞升积分制试点与赋分制的关系界定“列入刚才那份草案的首页。方涵说已经写进了她的准备材料首页——“飞升积分到底是在赋分制下面运行还是在它旁边运行——如果是旁边,两个系统的数据会不会互相污染——赋分制的退回阈值和飞升积分的效能认证是否在使用同一套评估标准——如果是,赋分制怎么在积分公开化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对低分群体的保护力度。“她的语速和以前一样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压在纸面上,一笔一划。
  
  散会后,韩世清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长安街慢慢走了一段。立夏前夜的风已经不凉了,温软的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从长安街的另一端吹过来,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动,叶面上残存的日光被叶片翻转的角度搅碎成无数极细的光点。他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抬头看着树洞里的那丛小风的枝条——它们没有向上长,没有向下长,往侧面长。银杏树冠挡住了绝大部分天空,但那根最长的枝条找到了一束没有被任何银杏叶遮挡的阳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有女儿的作文和儿子上周的电话——女儿说飞升积分在她们大学里已经成了比恋爱更热的话题,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他班里有人已经在问效能分的历史数据会不会影响保研推免。
  
  韩世清在电话里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知道任何他给出的答案都不如他的沉默更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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