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疑心如蔓绕心门,壁上观花影自昏。
玉阶三生留旧迹,金阙万里起新痕。
——段郎《疑心诀》
段真相回大理那天,正赶上苍山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刚落到青石板上就化了,只留下一摊摊浅浅的水痕。段郎没有去城门口接他,而是让沐春和荆戈去的。刀王妃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欠的不是我的,是荆戈的。让荆戈去接,比我去接更有用。”
荆戈接到人之后,没有说什么“王爷请你入府一叙”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老者,看了很久。段真相老了。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禁卫军副统领,如今两鬓斑白,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像个从乡下来的老塾师。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粗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段大人。”荆戈抱拳,声音沙哑,“请。”
段真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脸的刀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跟着他往王府走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荆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是十八年打铁练出来的下盘功夫。段真相走在后面,步子有些虚浮,踩在雪水上偶尔打个滑,荆戈没有回头扶他,但每次他打滑的时候,荆戈的步子都会慢下来,等他站稳了再继续走。
到了王府门口,段真相站住了。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镇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整了整衣冠,迈进了门槛。
段郎在正厅等他。没有摆宴,没有备茶,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刀王妃坐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段蓝站在段郎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荆安站在另一侧,神色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段真相的脸。
段真相走到厅中,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罪臣段真相,参见王爷。”
段郎没有让他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堂弟,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厅中跳动着,将段真相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打在瓦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十八年前,玉阶殿那夜,你为什么要动手?”段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寂静的正厅里。
段真相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因为贪。愚弟当时欠了一笔赌债,数目很大,不敢跟家里说。有人找到愚弟,说只要帮他拿到铁鹰档案里的一份名单,就替愚弟还清赌债。愚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蒙了面,声音也压得很低。但愚弟猜,他应该是高家的人。”
“所以你用少冲剑杀了守殿的禁卫军?”
“是。愚弟没想杀他。他认出了愚弟,愚弟慌了。”段真相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那一剑之后,愚弟知道他死了,愚弟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荆戈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那道横贯他左脸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十八年前,就是这一剑擦过他的脸,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守殿禁卫,让他背了十八年的黑锅:“你当年审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问我?”
段郎的声音依旧平静“对,为什么不问?”。
段真相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愚弟不敢问。我审荆戈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知道他在替愚弟顶罪,但没有勇气戳穿。只是想——既然他不说,那就算了。愚弟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但我真错了。”
段郎站起身,走到段真相面前,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段真相愣住了——他以为段郎会让他一直跪着,甚至会拔剑杀了他。但段郎只是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然后后退一步,看着他。
“真相,你犯的案子,本王无权直接处置。你是宗室,又是朝廷命官,按制应交由大理寺和御史台审理。本王已将此事呈报朝廷,监察御史陈雨辰已在着手办理。”段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先在府中暂住,等候传讯。这期间,你自己想清楚——见了陈雨辰,该说什么。”
段真相叩头称是。沐春上前,将他扶起来,带往偏院安顿。
三日后,监察御史陈雨辰升堂问案。
陈雨辰是段郎的大女婿,娶了刀王妃所出的大郡主段荥,年纪虽轻,却以刚正不阿闻名于大理朝堂。他办案有三条规矩:第一,不管犯案的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一律同等对待;第二,不管案子牵涉到谁,该查的线索一条不少;第三,结案之前不喝酒——他说酒能乱性,喝了酒就容易在案卷上打瞌睡,打个瞌睡就可能冤枉好人。为此,大郡主段荥常笑他,说他上辈子一定是个被冤杀的犯人,这辈子专门来讨债的。
公堂之上,陈雨辰端坐案后,两侧侍立着书记官和侍卫。段蓝以镇南王的身份列席旁听,荆戈作为人证站在堂下,段葆——不,荆安——也来了,他站在荆戈身后,神色平静。
段真相被带上公堂时,步履蹒跚,但神色坦然。他跪在堂下,将十八年前的事从头至尾供述了一遍——赌债、蒙面人、少冲剑、守殿禁卫的死、荆戈替他背锅。他说得断断续续,偶尔需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没有一句推脱,没有一句狡辩。
陈雨辰听完供词,又传了荆戈的证词。荆戈的叙述与段真相的供述基本吻合,只在细节上略有出入——荆戈说那夜的蒙面人使的不是一阳指,而是某种模仿一阳指的外门功夫。但段真相坚持说自己用的是少冲剑,并当场演示了一招。一阳指是大理段氏嫡系独有的武功,招式、劲力、剑气走向,外人无法仿冒。陈雨辰虽不精通武学,但段蓝在场,一眼便认出那一招确实是纯正的少冲剑,绝非外门功夫所能模仿。
荆戈沉默了。他看了段真相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某种被压抑了十八年、此刻终于释然的复杂。他哑着嗓子说:“也许我看错了。十八年了,我记不太清了。”
陈雨辰没有追问。他听出来了,荆戈不是真的记不清,是不想再追究了。一个被冤枉了十八年的老兵,站在公堂上替冤枉他的人找台阶下。这种度量,比任何口供都更有分量。
审了整整一天,陈雨辰将案卷整理完毕,择日呈报御前。退堂前,他在案卷上写下了御史台的初步意见——按大理律,段真相犯有三罪:杀人罪,按律当斩;渎职罪,身为禁卫军副统领,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包庇罪,十八年隐匿不报,欺君罔上。三罪并罚,拟处斩监候。
这份意见送到王府时,段郎正在书房里和段蓝、荆安说话。他看完案卷,沉默了很久。
“父王,陈雨辰的判决是不是太重了?”段蓝看着段郎的脸色,小心地问。
段郎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案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碗,缓缓开口:“陈雨辰没有错。按律,段真相确实该斩。但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段真相同为段氏宗亲、当今皇上的叔叔,如果公开处斩,势必影响大理段氏皇族血统的威严和纯正。他回来,不是为了找死——是为了还债。杀了他,债就还清了吗?荆戈等了十八年的公道,不是用一颗人头能换来的。”
段蓝若有所思:“父王的意思是——从轻发落?”
“不是从轻,是用另一种方式让他还债。”段郎拿起案卷,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建议从轻”,然后递给段蓝,“让陈雨辰带着案卷进宫,请陛下御览。把我的意见附在后面。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三日后,大理皇帝段苑在御书房召见了陈雨辰和段蓝。
段苑是段郎的侄子,登基时日不长,但处事沉稳,颇有明君之风。他仔细翻阅了案卷,又看了段郎的附议,沉思良久。
“段真相是朕的叔父。若依律法,理应问斩;若念亲情,朕又不忍。”段苑放下案卷,看着陈雨辰,“陈爱卿,你是御史,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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