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颠倒城 (第2/2页)
小二端来一壶酒,一只酒杯。酒是热的,冒着热气。热气不往上飘,往下飘,如一条白色的蛇,从杯口钻出来,钻到桌面上,然後消散。我倒了一杯酒,酒从壶嘴流出,往上流,流入杯中。我端起酒杯,低头一不,仰头,酒从杯中流出,往上流,流入我的嘴里。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可咳嗽声也是倒的,不是往外咳,是往里咳,呛得我更难受。
我放下酒杯,不再喝。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在这种别扭中继续。我宁可渴着,也要保持自己的方式。可这念头,是不是也是一种执着?执着於「自己的方式」,执着於「正常」,执着於「外面的规则」。在这颠倒城中,这些执着,才是最大的障碍。
我离开酒楼,继续往城中心走。
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做买卖,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吵架。可无论做什麽,都是颠倒的。赶路的人,面朝後,脚往前,如倒着跑。做买卖的人,付钱的人收钱,收钱的人付钱。闲聊的人,嘴巴在下面,耳朵在上面,说话的人听,听话的人说。吵架的人,骂人的话从对方嘴里出来,被骂的人反而在骂。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认知的疲惫。你每时每刻都要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颠倒的,你不能用外面的标准去衡量。可你越是提醒,越是执着:越是执着,越是累。累到极致,你便想放弃,想融入,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因为融入,便不再累。
可我不敢融入。因为我怕融入之後,便再也出不来了。
我咬紧牙关,继续走。
城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根柱子。柱子是金色的,在颠倒的城中,它却是正的。上下不颠倒,左右不颠倒,前後不颠倒。它如一根定海神针,插在这片颠倒的天地中,如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随波逐流。
我朝那柱子走去。
越靠近,周围的景象越正常。房屋不再倒悬,街道不再铺在头顶,行人不再头下脚上。他们走路时,脚在下,头在上;说话时,嘴在上,耳在下;做买卖时,付钱的人付钱,收钱的人收钱。一切如外面的世界。我松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可当我走到柱子脚下时,我忽然发现,不是这里的景象变正常了,是我被柱子「正」过来了。柱子上有一股力量,将我的认知扭转,让我看一切都觉得正常。可那些行人,他们看这里,是不是觉得这里是颠倒的?他们路过柱子时,会不会也觉得头晕目眩?我不知道。
我伸手触摸柱子。柱身是温的,如人的体温。表面光滑,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正」。它在这里,如一座灯塔,告诉所有迷失的人外面是颠倒的,这里才是正。可「正」是什麽?是外面的规则,还是柱子定的规则?如果外面的世界也是颠倒的,那这根柱子,才是真正的颠倒。
我收回手,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一也许,没有所谓的正与颠倒。正与颠倒,只是参照系不同。在蚂蚁的世界里,人的一步,是千里;在鸟的世界里,水的下面,是天。没有绝对的正,没有绝对的倒。只有看问题的角度。
我离开柱子,往广场的另一边走去。那边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如宫殿,如庙宇。建筑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颠倒真经」。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我犹豫了一下,然後走了进去。
殿内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座石碑。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我走近,借着不知从何处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文字。它们也是颠倒的,可我已经学会了反向阅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读着读着,我忽然明白了。
这石碑上刻的,不是什麽真经,而是所有进入颠倒城的人,留下的感悟。
第一个人写道:「我来了,我看见,我被颠倒了。」
第二个人写道:「我试图纠正,可越纠正越乱。後来我放弃了,然後我便不乱了。」
第三个人写道:「颠倒的不是城,是我的心。心正了,城便正了。」
第四个人写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已经分不清外面和里面哪个是颠倒了。也许都是颠倒的,也许都不是。」
第五个人写道:「我学会了倒着走路,倒着说话,倒着想问题。可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我学会了这些,然後呢?然後我还是要出去。出去之後,我还能正过来吗?」
第六个人写道:「我在这里遇见了自己。不是镜中的自己,是颠倒的自己。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可他是反的。他笑的时候,我哭;他走的时候,我停。我们拥抱,然後合为一体。那一刻,我不再分正反。」
第七个人写道:「颠倒城不是困住我的地方,是教会我的地方。它教会我,没有绝对的上下,没有绝对的前後,没有绝对的对错。一切都是相对的。相对,便是道。」
第八个人写道:「我走了。不是因为我走出了颠倒城,是因为我不再觉得它是颠倒的。它只是它,我只是我。我们之间,没有分别。」
到了第九个,我就看不清了,真的看不清,那些文字就像是颠倒过来颠倒过去,没有任何的办法去看清。但我感觉,若是能够看清,必定大有收获!